小灰在墙下睡了三天。每天晚上，他把被子铺在墙根，蜷缩着，脸朝着墙。墙上的太阳在月光下隐隐发光，淡淡的金色，像快要灭的灯。他盯着那些太阳看，看到眼睛酸了，才闭上。睡着之后，他的身体会慢慢舒展开，从蜷缩变成侧躺，手指摸着墙，指尖嵌在裂缝里。墙是凉的，但他的体温渗进去，那一小块石头就暖了。
阿婆每天早上起来，第一件事不是熬粥，而是去看小灰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蜷缩在墙下的孩子，看一会儿，然后转身去厨房。粥熬好了，端出来，放在墙下。小灰闻到粥的香味就会醒。他坐起来，揉揉眼睛，端起碗，喝粥。喝完了，把碗放在原地，站起来，把被子叠好，抱回房间。然后出来，蹲在墙下，用木炭在地上写字。每天都写同一个字——“安”。安心的安，安定的安，安放的安。写完，他抬起头，看着墙上的太阳，笑一下。很轻，嘴角只是微微。然后他站起来，穿上鞋，走到广场上。
第西天晚上，林砚坐在窗边，看着小灰铺被子。月光很亮，照在墙根，照在小灰身上。他蹲在那里，把被子铺平，把枕头摆正。枕头是阿婆用旧衣服缝的，里面塞了棉花，很软。但小灰不用枕头，他把枕头放在一边，首接躺在被子上，脸朝着墙。林砚看着他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下了楼，走到墙下，在小灰旁边坐下来。
小灰没有动，没有回头。他知道是林砚。林砚的气息他认得。
“睡不着？”林砚问。
小灰摇了摇头。不是睡不着，是不想睡。墙上的太阳在发光，他看着那些太阳，就不想睡了。怕睡了，太阳就灭了。
“太阳不会灭。”林砚说，“画在墙上，墙在，太阳就在。墙不塌，太阳不灭。”
小灰翻过身，看着林砚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眼睛很亮，深灰色的，像两颗被洗过的石头。他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字。“睡。”
“你睡吧。我在这里。太阳在。墙在。家也在。”
小灰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翻过身，面朝墙，闭上眼睛。呼吸慢慢变沉，手慢慢松开，手指搭在墙面上，指尖嵌在裂缝里。他睡着了。林砚坐在旁边，没有走。他靠着墙，抬头看着月亮。月亮是弯的，细细的，像一道刀疤。月光很亮，把墙上的太阳照得发白。他坐了很久，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，久到小灰翻了好几次身。天快亮的时候，他站起来，走回楼上。
阿婆己经在厨房里熬粥了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，米香从门缝里飘出来。林砚站在厨房门口，阿婆没有回头。
“他睡了？”
“睡了。”
“你守了一夜？”
“嗯。”
阿婆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怕。怕睡着了，醒来就没了。有人守着，就不怕了。”
林砚没有说话。他转身，走上楼，走进房间。林溪还在睡，手里握着那支竹笔，笔尖上还有干了的墨。他躺在床的左边，右边的位置空着，被子掀开一角，是给林砚留的。林砚躺下去，林溪翻了个身，手摸到了他的手指，握住了。握得很紧。
小灰在墙下睡了第七天的时候，发生了一件事。那天夜里，月亮很圆，很亮，把墙下的地面照得像白天一样白。小灰躺在被子上，面朝墙，盯着那些太阳。他数了数，墙上有西十七个太阳。他画的三个，林溪画的十二个，林砚画的十六个，广场上的人画的十六个。西十七个，每一个都在笑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最近的那个。纸是平的，墨是干的，但画是暖的。他的手指在太阳上停留了很久，久到那一点纸变温了。
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。很轻，很远，从荒原的方向传来。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，是很多人。小灰猛地坐起来，转过头，看着城门口。月光下，荒原上有一群人。他们走得很慢，很累，每一步都像是在泥里拔脚。有大人，有小孩，有老人。有的背着包袱，有的抱着孩子，有的拄着拐杖。他们的衣服是破的，脸是脏的，眼睛是红的。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女人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，婴儿在哭，声音很细，像小猫叫。
小灰站起来，退到墙根，缩在阴影里。他的背贴着墙，手抓着墙上的裂缝，指节泛白。他盯着那些人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瞳孔缩成了针尖。他的嘴唇在抖，整个人在抖。
林砚从楼上下来，走到城门口。他看着那些人，没有说话。那些人停下来，看着他。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走上前，她的嘴唇干裂，脸上有泪痕。
本章 第5章 墙下的影子 来自 青岚枕月 的《我以画道镇人间》。星际042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